創世記1:31

 

上帝看著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

 

*********************

 

創世記1:30有一個很重要、卻容易被讀者忽略的神學信息：上帝不只供應人類的食物，也親自顧念地上的動物，為牠們預備食物。

這節經文延續1:29上帝賜給人類植物作食物的宣告，進一步把上帝的供應擴展到動物世界。它讓我們看見，創造不是只有人類才是上帝關心的對象；動物也在上帝的創造與照顧之中。

一、希伯來原文

馬所拉文本（Masoretic Text）：

וּלְכָל־חַיַּת הָאָרֶץ וּלְכָל־עוֹף הַשָּׁמַיִם וּלְכֹל רוֹמֵשׂ עַל־הָאָרֶץ אֲשֶׁר־בּוֹ נֶפֶשׁ חַיָּה אֶת־כָּל־יֶרֶק עֵשֶׂב לְאָכְלָה וַיְהִי־כֵן׃

音譯：

Ûləḵol-ḥayyat hāʾāreṣ ûləḵol-ʿôp haššāmayim ûləḵol-rômēś ʿal-hāʾāreṣ ʾăšer-bô nepeš ḥayyāh ʾet-kol-yereq ʿēśeb ləʾoḵlāh wayhî-ḵēn.

中文直譯：「又賜給地上一切的走獸、天空一切的飛鳥，以及地上一切有生命氣息的爬行動物，各樣綠色的植物作食物。事就這樣成了。」

這節經文的希伯來文沒有再次出現「我賜給」這個動詞，而是承接第29節上帝所說的「我已經賜給你們」。因此，中文翻譯補出「我也賜給」或「賜給牠們」，是為了讓句子讀起來完整。

二、逐字希伯來文解析

希伯來文	音譯	文法與意思
וּלְכָל	ûləḵol	連接詞 וּ「和」+ 介系詞 לְ「給」+ כֹּל「所有、每一個」
חַיַּת	ḥayyat	חַיָּה 的陰性單數構造形：「動物、走獸」
הָאָרֶץ	hāʾāreṣ	「地、土地」；此處指地上
וּלְכָל־עוֹף	ûləḵol-ʿôp	「以及一切飛鳥」
הַשָּׁמַיִם	haššāmayim	「天空、諸天」
וּלְכֹל־רוֹמֵשׂ	ûləḵol-rômēś	「以及一切爬行、在地上活動的生物」
עַל־הָאָרֶץ	ʿal-hāʾāreṣ	「在地上」
אֲשֶׁר־בּוֹ	ʾăšer-bô	關係代名詞 + 介系詞：「其中有……」
נֶפֶשׁ	nepeš	「生命、活物、生命個體」
חַיָּה	ḥayyāh	形容詞：「活著的、有生命的」
אֶת־כָּל	ʾet-kol	受詞標記 +「所有」
יֶרֶק	yereq	「綠色植物、綠色的草木」
עֵשֶׂב	ʿēśeb	「草、植物、青草」
לְאָכְלָה	ləʾoḵlāh	「作食物、供食用」
וַיְהִי־כֵן	wayhî-ḵēn	「事就這樣成了」

其中有四個詞特別值得深入研究：חַיָּה、רוֹמֵשׂ、נֶפֶשׁ חַיָּה，以及 יֶרֶק עֵשֶׂב。

三、四個重要希伯來文詞語

1. חַיַּת הָאָרֶץ（ḥayyat hāʾāreṣ）：地上的走獸

חַיַּת（ḥayyat）來自 חַיָּה（ḥayyāh），與希伯來文 חָיָה（ḥāyāh，活著、生存）同屬生命語彙。

這裡的 חַיַּת הָאָרֶץ 是「地上的動物」或「地上的走獸」。

值得注意的是，創世記1:30不是只談人類的食物，而是把動物列入上帝供應的對象。

第29節上帝對人說：「看哪，我將遍地上一切結種子的菜蔬和一切樹上所結有核的果子，全賜給你們作食物。」

第30節則把焦點轉向動物：「又賜給地上一切的走獸、天空一切的飛鳥……各樣綠色的植物作食物。」

這個安排形成一個重要的敘事次序：

• 上帝供應人類。
• 上帝也供應動物。
• 人與動物都依賴上帝所創造的植物世界。

神學意義：受造世界不是只為人類存在，動物也有其在上帝創造秩序中的位置。

2. רוֹמֵשׂ（rômēś）：爬行、活動的生物

רוֹמֵשׂ（rômēś）來自動詞 רָמַשׂ（rāmaś），意思是爬行、在地面活動、移動。

這個字在創世記第一章也出現在：

• 創世記1:21：水中活動的各類生物。
• 創世記1:24：地上的活物。
• 創世記1:25：地上的各類動物。

因此，這裡的 רוֹמֵשׂ 不應只狹義理解為蛇或昆蟲，而是指在地面活動、爬行或移動的生物。

這也讓我們注意到創世記1:30的描述範圍：

1. 地上的走獸。
2. 天空的飛鳥。
3. 地上爬行或活動的生物。

經文以這些類別描寫動物世界，強調上帝的供應並不局限於人類。

3. נֶפֶשׁ חַיָּה（nepeš ḥayyāh）：有生命的活物

這是本節最重要的神學詞組之一。

נֶפֶשׁ（nepeš）常被翻譯為「靈魂」，但它的希伯來文意義比現代中文「靈魂」更廣泛，可以表示：

• 生命。
• 活著的個體。
• 有生命的生物。
• 人或動物本身。

חַיָּה（ḥayyāh）是「活著的、有生命的」。

因此，נֶפֶשׁ חַיָּה 合起來是「有生命的活物」或「活著的生物」。

這個詞組在創世記1章並非只用來形容人類：

• 創世記1:20：水中滋生有生命的物。
• 創世記1:21：各類有生命的動物。
• 創世記1:24：地上的活物。
• 創世記1:30：有生命的地上生物。

這對我們理解聖經的人觀非常重要。

נֶפֶשׁ 並不必然表示一個與身體分離、可以獨立存在的不朽靈魂。

創世記使用這個詞組描述動物，說明它在這裡首先是指有生命的受造個體，而不是後來哲學中身體與靈魂二分的概念。

所以，不宜把創世記1:30翻譯成「只有人有靈魂，動物沒有靈魂」的證據。

4. יֶרֶק עֵשֶׂב（yereq ʿēśeb）：綠色植物

這個詞組值得留意。

• יֶרֶק（yereq）：綠色、綠色植物。
• עֵשֶׂב（ʿēśeb）：草、植物、青草。

合起來可以理解為「各樣綠色植物」或「綠色的草木」。

這裡的 עֵשֶׂב 不是現代分類學中某一種特定植物，而是比較廣泛的植物用語。

創世記1:29與1:30的植物描述有不同：

經文	希伯來文	主要意思
1:29	עֵשֶׂב מַזְרִיעַ זֶרַע	結種子的植物
1:29	עֵץ אֲשֶׁר־בּוֹ פְרִי	有果子的樹
1:30	יֶרֶק עֵשֶׂב	各樣綠色植物

第29節比較具體地描述人類的食物來源，包括結種子的植物與果樹；第30節則以較概括的語言描述動物的食物。

這個差異並不一定表示人和動物只能吃完全不同的植物。經文的重點是上帝為不同受造生命預備食物，而不是建立一套完整的植物營養分類。

四、創世記1:30是否表示起初所有動物都是吃素的？

這是本節最重要、也最值得討論的問題。

我的判斷是：創世記1:29–30確實描繪一個人類與動物都以植物為食的創造圖像；但這個圖像是否等於作者在生物學意義上主張所有動物原本都不捕食其他動物，仍需要謹慎處理。

1. 經文直接呈現的內容

第30節明確說，上帝把各樣綠色植物賜給動物作食物。

它與第29節人類領受植物食物的宣告相連，形成一個整體：

• 人類領受植物與果實。
• 地上的動物領受綠色植物。
• 上帝是所有生命食物的供應者。

不少聖經註釋家因此認為，創世記1:29–30描繪了創造起初的人類與動物以植物為食的狀態。

在一篇研究原初素食與動物和平的學術論文中，作者整理指出，歷代多數註釋家都把創世記1:29–30理解為人類與動物起初以植物為食；不過，對這個描述是否構成排他性的飲食規定，學界仍有不同意見。

2. 創世記9:3提供重要的對照

創世記9:3，上帝對挪亞說：

「凡活著的動物都可以作你們的食物；這一切我都賜給你們，如同菜蔬一樣。」

希伯來文：

כָּל־רֶמֶשׂ אֲשֶׁר הוּא־חַי לָכֶם יִהְיֶה לְאָכְלָה כְּיֶרֶק עֵשֶׂב נָתַתִּי לָכֶם אֶת־כֹּל׃

這裡有一個重要的對比：

創世記1:29–30	創世記9:3
人與動物領受植物作食物	人被明確允許食用動物
創造秩序中的食物供應	洪水之後的新安排
動物與人類的食物描述以植物為中心	動物肉類也被納入人的食物範圍

這使許多解經者認為，創世記1章描繪的原初飲食秩序，與創世記9章洪水之後的安排有所不同。

不過，有一個詮釋細節必須注意：第29–30節說上帝賜植物作食物，不一定在語法上等於禁止其他食物。

也就是說，「上帝賜給某種食物」和「上帝禁止其他食物」並不是完全相同的命題。

因此，較穩妥的結論是：

• 經文確實呈現植物作為創造初期人與動物的食物。
• 創世記9:3明確擴大人類可食用的範圍。
• 把創世記1章理解為原初和平的飲食秩序，是有充分文本根據的主流詮釋。
• 但不宜只憑1:30，就推論所有動物在生物學上從未有過捕食行為。

3. 創世記1章是否描繪一個沒有暴力的世界？

這個問題可以從創世記1:31進一步理解：「上帝看著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如果把1:29–30與1:31連起來閱讀，可以看見一個具有和平色彩的創造圖像：上帝供應生命，受造物領受食物，整個世界被宣告為甚好。

John Dominic Crossan 在 God and Empire 第54–55頁，特別注意到創世記1:29–30中人類與動物都以植物為食，並將這個創造圖像理解為一個非暴力的世界。

這是具有啟發性的神學閱讀，但要區分：Crossan 將經文延伸為「非暴力世界」的公共倫理詮釋，並不等於所有聖經學者都認為創世記1章已經完整提出動物倫理或素食主義教義。

五、為什麼第30節沒有提到海裡的魚？

這也是值得留意的文學現象。

創世記1:30列出：

1. 地上的走獸。
2. 天空的飛鳥。
3. 地上爬行或活動的生物。

卻沒有再次提到海中的魚。

這不代表魚不在上帝的照顧之下。因為創世記1:20–21已經描述上帝創造海中的生物，並賜福給牠們；詩篇104:27–28更清楚說：

「這都仰望你按時給牠食物。你給牠們，牠們便拾起來；你張手，牠們飽得美食。」

因此，創世記1:30不是一份完整的動物飲食百科，而是以地上走獸、飛鳥和爬行生物為例，延續上帝供應生命的主題。

這裡也可以看到一個重要的聖經神學脈絡：上帝的護理不只涉及人類，也涉及整個受造界。

六、創世記1:30與整本聖經的神學

1. 上帝是所有生命的供應者

創世記1:30的主詞雖然沒有再次出現，但它承接第29節上帝的話語。

這表示食物不是動物自己創造出來的，而是領受上帝所預備的供應。

這個主題在詩篇104篇有更完整的表達：

• 詩篇104:14：上帝使草生長，供給牲畜使用。
• 詩篇104:21：少壯獅子向上帝尋求食物。
• 詩篇104:27–28：一切受造物都仰望上帝按時供應食物。
• 詩篇104:29–30：上帝收回氣息，生命便消逝；上帝發出氣息，生命便被創造。

這裡的神學意義很清楚：動物不是自足的生命，而是依賴創造主的生命。

加爾文在《基督教要義》第一卷第16章討論上帝的護理時，也強調上帝不只是創造萬物，更持續維持、治理受造界。創造不是上帝完成工作之後便離開世界，而是上帝持續供應生命。

參考：John Calvin, 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 I.16.1–4。

2. 動物不是只有工具價值

如果只從人類中心的角度閱讀創世記，可能會認為動物存在的目的只是提供人類食物、勞動力或經濟利益。

但創世記1:30呈現的畫面並不是這樣。

上帝直接供應動物的食物。這表示動物本身就在上帝的創造關懷之中，而不是只有在人類需要牠們時才有價值。

這一點也可以從其他經文得到印證：

• 詩篇36:6：上帝救護人和牲畜。
• 詩篇104:21：上帝供應少壯獅子的食物。
• 約拿書4:11：上帝不只顧念尼尼微城的人，也提到城中的牲畜。
• 馬太福音10:29：一隻麻雀也沒有被父上帝忘記。

因此，基督徒可以從創世記1:30發展出一種受造界倫理：動物不是毫無價值的物品，人類對動物應有責任，而不是任意虐待或浪費。

3. 人類的治理權不能成為剝削的藉口

創世記1:26–28談到人類管理受造界的使命；第29–30節則接著談上帝如何供應人與動物。

這個次序值得注意。

人類領受管理世界的使命，卻不是世界的主人。真正的創造主是上帝。

John Dominic Crossan 在 God and Empire 第54頁，將創世記的安息日與受造界的公平休息連在一起，認為人類的治理不是所有權，而是受託管理（stewardship）。

這個觀點雖然是神學與公共倫理的延伸，但與創世記1:30的供應圖像可以互相呼應：人類不能只考慮自己的食物、利益和便利，也必須關心其他生命的生存條件。

七、學界共識、爭議與神學延伸

為了避免把詮釋與經文本身混為一談，可以將本節的研究結論分成三個層次。

層次	主要觀點
經文清楚表達	上帝把綠色植物賜給地上的動物、飛鳥及爬行生物作食物。
學界廣泛接受的解釋	創世記1:29–30描繪人類與動物以植物為食的原初飲食圖像。
仍有爭議的問題	這是否表示所有動物在原初創造中都沒有捕食行為，以及經文是否意在禁止其他食物。
神學延伸	上帝關心整個受造界；人類的治理責任應包括尊重動物生命、保護生態。

我認為，最需要避免的兩個極端是：

第一，將創世記1:30完全縮減成一份古代飲食清單，忽略它所呈現的創造神學。

第二，把這節經文直接變成現代素食主義的命令，彷彿所有基督徒都必須採取同一種飲食方式。

經文確實提供了反思人類與動物關係的重要基礎，但從創造秩序推導現代飲食規範，還需要考慮創世記9章、利未記飲食律法、耶穌的教導，以及新約對食物的討論。

八、適合深入研究的學術參考書目

以下是研究創世記1:30時可以參考的註釋書與專書：

學者	書籍	研究重點
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15, WBC 1 (1987)	希伯來文、創造敘事結構及1:29–30
Gerhard von Rad	Genesis: A Commentary, OTL (1972)	創造秩序與神學意義
Walter Brueggemann	Genesis, Interpretation (1982)	創造、祝福及人類使命
Mark S. Smith	The Priestly Vision of Genesis 1 (2010)	創世記1章的祭司傳統與宇宙秩序
Richard S. Hess	The Old Testament: A Historical, Theological, and Critical Introduction (2016)	創世記的歷史與神學背景
John Dominic Crossan	God and Empire (2007), pp. 54–55	創造、非暴力及受造界的公平
John H. Walton	The Lost World of Genesis One (2009)	創世記1章的古代近東背景

另有一篇專門研究原初素食、動物和平與希伯來聖經的學術研究：

Death and the Garden: An Examination of Original Immortality, Vegetarianism, and Animal Peace in the Hebrew Bible and Mesopotamia，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電子論文典藏。這篇研究整理了創世記1:28–30與9:1–7的主要詮釋爭議。

希伯來文核對可參考：

• Tanakh.info – Genesis 1:30：馬所拉文本與逐字文法
• Fellowshipbook – Genesis 1:30：希伯來文逐字分析

九、講道與查經的神學總結

講道主題：上帝不忘記任何受造生命

創世記1:30讓我們看見，上帝創造世界，不是只創造人類，也不是只關心人類。

上帝為地上的走獸、天空的飛鳥，以及地上活動的生物預備食物。每一個生命都在祂的創造秩序中，依靠祂的供應而活。

人類雖然領受管理受造界的使命，卻不是受造世界的絕對主人。我們是受託者，必須按照創造主的心意對待其他生命。

因此，真正相信上帝是創造主的人，不應只關心自己的生存與利益，也應關心其他受造生命能否得到照顧。

三個查經討論問題

1. 創世記1:30為什麼特別提到動物也有食物？這如何改變我們對動物與自然環境的看法？

2. 如果上帝也供應動物的食物，我們是否可以只把動物看成經濟資源、食物來源或人類的工具？

3. 今天的教會如何實踐受造界的管家職分？例如減少食物浪費、尊重動物生命、保護土地與水源，以及關心氣候變遷對弱勢群體的影響？

最後的神學重點：創世記1:30提醒我們，上帝的創造關懷比人類自身的利益更廣大。人類不是受造世界唯一的主角，而是與其他生命一同領受上帝供應的受造者。

因此，敬拜創造主，不只是感謝上帝供應我們的食物，也包括學習尊重祂所創造、所養育的生命。

 

 

** 歡迎繼續閱讀:       創世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