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世記1:27

  

上帝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像造男造女。

 

**************

 

創世記1:27是整個創造敘事的神學高峰之一。它不只說明人從哪裡來，也回答一個更深刻的問題：人是誰？人的尊嚴從何而來？人與上帝、與其他人、與受造世界有什麼關係？

這節經文最重要的信息是：人之所以有尊嚴，不是因為權力、性別、階級、能力或社會地位，而是因為人是上帝按自己的形像所創造的。

一、希伯來原文

馬所拉文本（Masoretic Text）：

וַיִּבְרָא אֱלֹהִים אֶת־הָאָדָם בְּצַלְמוֹ
בְּצֶלֶם אֱלֹהִים בָּרָא אֹתוֹ
זָכָר וּנְקֵבָה בָּרָא אֹתָם׃

逐字音譯：

Vayyivrāʾ ʾĕlōhîm ʾet-hāʾādām bəṣalmô;
bəṣelem ʾĕlōhîm bārāʾ ʾōtô;
zākār ûnəqēbāh bārāʾ ʾōtām.

中文直譯：

「上帝就創造了那人類，照著自己的形像；照著上帝的形像創造了他；有男有女，創造了他們。」

這節經文有三個值得注意的重點：

1. 「創造」一詞連續出現三次。
2. 「上帝的形像」出現兩次。
3. 經文從單數的「他」轉為複數的「他們」，最後以「男和女」說明人類的存在。

這種重複不是多餘的修辭，而是把讀者的注意力集中在「人是上帝形像的承載者」這個核心宣告上。

二、逐字希伯來文解析

希伯來文	音譯	文法與意思
וַיִּבְרָא	wayyivrāʾ	動詞 ברא，Qal wayyiqtol，第三人稱陽性單數：「於是他創造了」
אֱלֹהִים	ʾĕlōhîm	名詞：「上帝」，本節作單數主詞
אֶת־הָאָדָם	ʾet-hāʾādām	受詞標記 אֵת + הָאָדָם：「那人類／人」
בְּצַלְמוֹ	bəṣalmô	介系詞 בְּ「照著／在……之中」+ צֶלֶם「形像」+ 第三人稱陽性單數詞尾「他的」
בְּצֶלֶם אֱלֹהִים	bəṣelem ʾĕlōhîm	「照著上帝的形像」
בָּרָא	bārāʾ	ברא，Qal 完成式，第三人稱陽性單數：「他創造了」
אֹתוֹ	ʾōtô	受詞代詞：「他／它」，在此指人類的集體單數
זָכָר	zākār	名詞：「男性／雄性」
וּנְקֵבָה	ûnəqēbāh	連接詞 וּ「和」+ 名詞：「女性／雌性」
בָּרָא אֹתָם	bārāʾ ʾōtām	「他創造了他們」；受詞詞尾由單數轉為複數

這裡有三個特別值得留意的語言現象。

1. אָדָם（ʾādām）：不是只指男性，而是指人類

本節不是使用通常表示「男人」的 אִישׁ（ʾîš），而是使用 הָאָדָם（hāʾādām）。

在創世記1章的脈絡中，אָדָם 指的是人類整體。第26節先說「我們要造人」（נַעֲשֶׂה אָדָם），第27節接著說上帝創造了 הָאָדָם，然後才以「男和女」說明這個人類群體。

因此，這裡不應把「人」狹義地理解成男性，再把女性視為後來才附加的存在。經文一開始就把男女都包含在人類受造的範圍之內。NET Bible 的註釋也指出，הָאָדָם 的定冠詞並不是要區分男性與女性，而是承接第26節已經提到的「人類」。

2. צֶלֶם（ṣelem）：形像、代表性形象

צֶלֶם（ṣelem）通常可譯為「形像」，在舊約其他地方也可以指雕像或偶像，例如：

• 撒母耳記上6:5：非利士人製作金老鼠和痔瘡的形像。
• 列王紀下11:18：巴力的像。
• 詩篇39:6：人如影像般行走。

這個字的基本觀念不是現代意義的「外貌相似」而已，也可以指某個實體的代表性形象。

因此，創世記1:27的「上帝形像」不宜直接解釋為人有上帝的外貌，也不能簡單等同於人的理性、自由意志或靈魂。這些可以是後來神學反思的方向，但經文本身沒有在這裡逐項列出。

古代近東的文化背景也有助於理解：君王常被視為神明在地上的代表，君王的雕像也可以象徵其權柄和統治。然而，創世記的敘事有一個重要的神學轉化：它沒有把上帝形像的尊貴只留給君王，而是把這個身分賦予整個人類群體。

這是很重要的民主化效果，但要注意，「民主化」是我們對經文社會意義的現代描述，不是作者使用的政治制度概念。Richard S. Hess 對創世記1章的討論，也強調上帝形像與人類整體的尊嚴及受託管理受造界的責任有關。

3. זָכָר וּנְקֵבָה（zākār ûnəqēbāh）：男和女

這兩個詞分別是：

• זָכָר（zākār）：男性、雄性。
• נְקֵבָה（nəqēbāh）：女性、雌性。

值得注意的是，這裡不是使用 אִישׁ（男人）與 אִשָּׁה（女人），而是使用 זָכָר 與 נְקֵבָה。這組詞也可以用來描述動物的雌雄，例如創世記6:19及7:3。因此，它首先指出受造生命中的性別區分。

但是，在創世記1:27中，這組詞的神學意義不只是生物學分類。它出現在「照著上帝的形像」之後，表示男性與女性都在上帝創造的人類之中，都具有上帝所賦予的尊嚴。

三、為什麼「他」變成「他們」？

這是本節最值得細讀的文學特徵之一。

經文的三個句子可以這樣排列：

第一句

創造人類，照著自己的形像

וַיִּבְרָא אֱלֹהִים אֶת־הָאָדָם בְּצַלְמוֹ

第二句

照著上帝的形像，創造了他

בְּצֶלֶם אֱלֹהִים בָּרָא אֹתוֹ

第三句

男和女，創造了他們

זָכָר וּנְקֵבָה בָּרָא אֹתָם

前兩句的「他」（אֹתוֹ）是單數，第三句卻轉成「他們」（אֹתָם）。

這不是文法錯誤，而是具有神學意義的集體單數與複數轉換：

• 人類作為整體，是上帝形像的承載者。
• 這個人類群體實際上包含男性與女性。
• 上帝的形像不是男性專有，也不是女性專有。

換句話說，經文先從整體的人類談起，再指出這個人類群體包含男與女。

這個觀察也提醒我們，不要把上帝形像理解成只有某一種性別、某一類身體或某一種社會角色才具備的特質。

四、「男和女」與「上帝的形像」究竟有什麼關係？

這是學界與神學傳統中一個重要的詮釋問題。

1. 學界廣泛接受的理解：男女都屬於上帝形像的承載者

至少有一點相當清楚：創世記1:27沒有把上帝形像限定於男性。

第27節的三句平行結構，把「人類」「上帝的形像」與「男和女」放在同一個創造宣告中。第28節又說，上帝賜福給「他們」，並把生養、遍滿大地和管理受造界的使命交給「他們」。

因此，女性並不是男性的附屬品，也不是只有男性才有上帝形像。

這也與創世記5:1–2相互呼應：

「上帝照著自己的樣式造人……他造男造女……」

創世記5章再次把「人類是上帝形像的承載者」與「男和女」連在一起。

2. 有力但仍具爭議的解釋：男女關係本身是否就是上帝形像？

Karl Barth 對這節經文有一個很有影響力的詮釋。

他認為，上帝形像不應只被理解為個人內在擁有某種能力，而應從關係性來理解。人是被創造成能夠與上帝、與他人建立關係的存在；創世記1:27的「男和女」因此具有重要意義。

可參考：

- Karl Barth, Church Dogmatics III/1, “The Doctrine of Creation,” 尤其是關於受造的人與上帝形像的討論。

這個觀點的貢獻，是提醒我們人不是孤立的個體。人之所以成為人，也包含與他者相遇、彼此承認、彼此負責的關係。

不過，必須謹慎：經文並沒有明確說「只有男女之間的關係才是上帝形像」。 創世記1:27也可以被理解為先宣告整個人類具有上帝形像，然後補充人類包含男性與女性。學者對三句詩歌式結構之間的關係，仍有不同看法。

因此，Barth 的關係性詮釋是重要的神學發展，但不宜把它說成唯一可能的文法結論。

3. 不能從這節經文直接推論上帝具有男性與女性的生理性別

有人會問：既然男性與女性都按上帝形像受造，是否代表上帝同時具有男性與女性的性別？

這不是本節經文必然導出的結論。

「男和女」首先描述人類受造的樣貌，並不表示上帝具有人的生理性別。聖經以父、王等男性語言稱呼上帝，但這些語言也不能被簡單等同於上帝具有男性身體。

因此，創世記1:27最穩妥的神學結論是：男性與女性都由上帝創造，都具有上帝所賦予的尊嚴，而不是以人的性別來限制上帝的本質。

五、為什麼「創造」（בָּרָא，bārāʾ）重複三次？

本節三次使用 בָּרָא（bārāʾ）：

1. וַיִּבְרָא（wayyivrāʾ）：上帝創造了人類。
2. בָּרָא（bārāʾ）：照著上帝的形像，祂創造了人。
3. בָּרָא（bārāʾ）：男和女，祂創造了他們。

這種重複具有強烈的強調作用。

第26節是上帝說：「我們要造人。」到了第27節，敘事者沒有繼續討論或解釋，而是直接宣告上帝實際完成了創造。

這裡值得注意兩件事：

第一，人類的存在來自上帝主動的創造。

人不是自己創造自己，也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取得存在的意義。人的尊嚴首先是領受的，不是自己爭取來的。

第二，人類的價值不取決於人的功能。

經文先說上帝創造人類，照著自己的形像；接著才在第28節談到生養、遍滿大地和管理受造界。

所以，人的尊嚴不是因為他能工作、生產、管理或貢獻社會才產生。這些使命是建立在人已經被上帝創造、賦予尊嚴的基礎上。

另外，בָּרָא（bārāʾ）是創造的動詞，但不能單憑這個字本身就斷言它每次都必然表示「從完全的無中創造」。這個動詞在創世記1章的意義，應當從整個創造敘事理解，而不是把某一個字孤立地當作完整的創造論教義。

六、創世記1:27與古代近東文化背景

理解這節經文，可以參考古代近東的王權觀念。

在古代近東一些文化中，君王被視為神明在地上的代表。君王的雕像也可以象徵神明或君王的權柄。

創世記1:26–27卻呈現一個值得注意的不同：

古代近東常見的王權觀念	創世記1:27的宣告
君王具有特殊的神聖代表地位	整個人類都按上帝形像受造
神明與君王的關係具有階級性	上帝創造的人類共同具有尊嚴
一般人可能被理解為服務王權與神廟的勞動者	人類整體領受上帝所託付的創造使命

這並不表示古代近東所有文化都只有同一種人觀，也不能把創世記簡化成對某一個文明的直接反駁。

比較謹慎的說法是：創世記把原本常與君王、權力及神聖代表性相關的形像觀念，擴展到整個人類群體。

Catherine McDowell 對創世記1–2章的研究，也從古代近東的文化脈絡探討人類身分與使命如何被重新界定。

參考：

- Catherine L. McDowell, “Human Identity and Purpose Redefined: Gen 1:26–28 and 2:5–25 in Context,” Advances in Ancient, Biblical, and Near Eastern Research 1.3 (2021).

七、創世記1:27與基督教神學傳統

1. 加爾文：上帝形像與人的尊嚴

加爾文在《基督教要義》卷一第15章第3節討論人的受造與上帝形像。

他主要從人的靈性、知識、正義與聖潔等層面理解上帝形像，而不是把它當作人的身體外貌與上帝相似。

在加爾文的神學中，罪破壞了人原有的正直，但並沒有使人完全失去上帝形像。

這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即使一個人有罪、軟弱、失敗，甚至失去社會地位，他仍然不是可以任意被羞辱或剝奪尊嚴的對象。

參考：

- John Calvin, 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 I.15.3.

2. Karl Barth：人是在關係中存在的

Barth 的關係性詮釋提醒教會：人不是為了孤立地追求自己的利益而受造。

上帝創造人，也使人進入關係：與上帝的關係、與其他人的關係，以及與受造世界的關係。

這個觀點對教會生活有重要提醒：

• 教會不是由一群互不相干的個人組成。
• 男性與女性都不是彼此的工具。
•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應當包含承認、尊重與責任。

但如前面所說，這是神學詮釋，不是本節唯一可能的語法解釋。

3. 解放神學與公共神學：反對把人當成工具

從創世記1:27可以進一步提出公共神學的問題：

如果每一個人都是上帝形像的承載者，那麼我們如何看待那些被社會視為沒有價值的人？

例如：

• 貧窮者是否因為沒有經濟生產力而失去尊嚴？
• 移民是否因為沒有本國公民身分而比較不值得被尊重？
• 身心障礙者是否因為需要他人照顧而成為次等的人？
• 女性是否因為性別而被排除於教會及公共生活的重要位置？
• 年長者是否因為無法繼續工作而被視為社會負擔？

創世記1:27沒有直接提出現代人權制度，但它提供一個重要的神學基礎：人的尊嚴不是由國家、經濟制度或社會多數授予的，而是來自上帝的創造。

因此，基督徒不能只在口頭上宣告人有上帝形像，卻在實際生活中把某些人當成可以犧牲的工具。

這是從經文延伸出的公共神學應用，而不是說創世記作者已經在討論現代民主或人權制度。

八、創世記1:27的段落結構與上下文

若將創世記1:26–28連起來閱讀，可以看見一個完整的思想進程：

經文	主要內容	神學意義
1:26	上帝決定創造人，並賦予管理受造界的使命	人的身分與使命
1:27	上帝照自己的形像創造人，有男有女	人的尊嚴與共同身分
1:28	上帝賜福給他們，託付生養與管理的責任	人的使命與受託責任

接著，創世記2:15又說，上帝將人安置在園中，使他修理、看守。

這兩個動詞是：

• עָבַד（ʿābad）：工作、耕作、服事。
• שָׁמַר（šāmar）：看守、保護、謹守。

因此，創世記1:27不能脫離創世記1:28與2:15來理解。人具有上帝形像，不是為了讓人任意支配其他受造物，而是使人承擔上帝所託付的責任。

九、重要學術參考書目

以下列出適合進一步研究創世記1:27的註釋書與專書。不同作者的詮釋並不完全相同，閱讀時應注意其研究方法與神學立場。

作者與書籍	研究價值
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15,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1 (1987)	創世記1:27的希伯來文、文學結構與上下文
Gerhard von Rad, Genesis: A Commentary, Old Testament Library (1972)	創造敘事的神學意義與傳統背景
Walter Brueggemann, Genesis, Interpretation (1982)	創造、人類身分與神學宣告
Mark S. Smith, The Priestly Vision of Genesis 1 (2010)	創世記第一章的祭司傳統與古代近東背景
Richard S. Hess, The Old Testament: A Historical, Theological, and Critical Introduction (2016)	舊約歷史、神學與人類受造身分
John H. Walton, Ancient Israelite Literature in Its Cultural Context (1989)	古代近東文學與創世記的文化比較
Karl Barth, Church Dogmatics III/1	上帝形像、人的受造與關係性詮釋
John Calvin, 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 I.15.3	改革宗傳統對上帝形像的理解

另外，以下資料可以輔助核對希伯來原文及不同詮釋：

• NET Bible, Genesis 1:27 註釋：Genesis 1:27 – NET Bible
• Sefaria, Genesis 1:27 希伯來文本與猶太註釋：Genesis 1:27 – Sefaria
• Harvard Theological Review, “Male and Female He Created Them”: 學術論文摘要與資料
• Catherine McDowell, “Human Identity and Purpose Redefined”: 期刊論文資料

十、神學總結：人是上帝形像的承載者

我會把創世記1:27的神學信息整理成四點：

第一，人的尊嚴來自上帝，而不是人的成就。

人不是因為有錢、有能力、有地位、有知識才有價值。人的尊嚴先於人的表現。

第二，男性與女性共同承載上帝的形像。

經文沒有說男性比女性更接近上帝，也沒有說女性只是男性的附屬品。兩者都在上帝創造的人類之中。

第三，人不能把其他人降格為工具。

如果每一個人都是上帝形像的承載者，那麼奴役、剝削、羞辱、歧視和任意踐踏他人的尊嚴，都與這個創造宣告產生根本衝突。

第四，上帝形像帶來責任，而不只是權利。

人領受管理受造世界的使命，但這不是無限制的剝削權，而是受造者在上帝面前的責任。

講道與查經的核心信息

創世記1:27不是先問人有什麼能力、可以為社會貢獻什麼，而是先宣告：人是誰。

人是上帝所創造、照著上帝形像而存在的受造者。因此，我們不能用人的性別、財富、身分、能力或社會地位，決定誰比較有價值。

教會若相信每一個人都是上帝形像的承載者，就必須在自己的群體與公共生活中，實踐對人的尊重、接納與保護。

查經討論問題：

1. 如果人的尊嚴來自上帝的創造，而不是人的成就，我們應如何重新看待貧窮者、身心障礙者、移民及社會弱勢者？
2. 為什麼創世記1:27特別強調「男和女」？這對教會理解男女共同的尊嚴與使命有什麼提醒？
3. 我們是否一方面宣告每個人都有上帝形像，另一方面卻在實際生活中按照財富、能力、性別或地位區分人的價值？

最後一句話：創世記1:27所宣告的，不只是人是上帝的創造物，更是每一個人都帶著上帝所賦予的尊嚴而活。

 

 

* 歡迎繼續閱讀:       創世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