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地上的走獸和空中的飛鳥，並各樣爬在地上有生命的物，我將青草賜給牠們作食物。」事就這樣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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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世記 1:30 是創造敘事中一節很重要、卻常被忽略的經文。它說明上帝不只供應人類的食物，也供應地上的走獸、天空的飛鳥，以及地上爬行的動物。
這節經文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在創世記所描繪的起初秩序中，動物與人類都從上帝領受食物；生命不是靠彼此吞噬才得以維持，而是首先建立在創造主的供應之上。
不過，我們也要謹慎：這段經文確實常被理解為創世之初的素食秩序，但它是否表示所有動物在生物學上都不捕食其他動物，或是否構成對後世飲食的規範，仍需要進一步討論。
一、希伯來原文與中文翻譯
創世記 1:30（馬所拉文本）
וּלְכָל־חַיַּת הָאָרֶץ וּלְכָל־עוֹף הַשָּׁמַיִם וּלְכֹל רוֹמֵשׂ עַל־הָאָרֶץ אֲשֶׁר־בּוֹ נֶפֶשׁ חַיָּה אֶת־כָּל־יֶרֶק עֵשֶׂב לְאָכְלָה וַיְהִי־כֵן׃
直譯：至於地上一切的走獸、天空一切的飛鳥，以及地上一切有生命氣息的爬行動物，我把各樣青草植物賜給牠們作食物；事就這樣成了。
這裡的翻譯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希伯來原文並沒有明寫「我賜給」這個動詞。中文譯文為了使句意完整，通常會從前一節上帝對人類說的「我已賜給你們」（1:29）承接其意思。
二、希伯來文關鍵詞分析
|
希伯來文 |
詞根／形態 |
意義 |
|
וּלְכָל־חַיַּת הָאָרֶץ |
חַיָּה |
以及地上一切走獸 |
|
וּלְכָל־עוֹף הַשָּׁמַיִם |
עוֹף |
以及天空一切飛鳥 |
|
וּלְכֹל רוֹמֵשׂ |
רָמַשׂ |
以及一切爬行、移動的生物 |
|
נֶפֶשׁ חַיָּה |
נֶפֶשׁ、חַי |
活的生命、有生命的存在 |
|
כָּל־יֶרֶק |
יֶרֶק |
各樣綠色植物、青綠植物 |
|
עֵשֶׂב |
עֵשֶׂב |
草、植物、青草 |
|
לְאָכְלָה |
אָכַל |
作為食物、供食用 |
1. חַיַּת הָאָרֶץ：地上的走獸
חַיַּת הָאָרֶץ（ḥayyat hāʾāreṣ），意思是「地上的動物」或「地上的走獸」。
這個表達承接創世記 1:24–25。上帝在第六日創造地上的動物，並按照不同類別描述牠們。
這裡的重點不是動物的分類學，而是創造敘事所呈現的生命秩序：地上的動物也在上帝的創造與供應之中。
2. רוֹמֵשׂ：爬行、移動的生物
רוֹמֵשׂ（rōmēś） 來自詞根 רָמַשׂ（rāmaś），有爬行、在地上移動的意思。
這個詞不應只狹義理解為蛇或昆蟲。它在創世記 1 章的分類中，涵蓋在地面活動的各種生物。
這節經文因此把不同生活環境的動物都包括在內：地上的走獸、天空的飛鳥，以及地上爬行的生物。
3. נֶפֶשׁ חַיָּה：有生命的活物
נֶפֶשׁ חַיָּה（nefeš ḥayyāh） 可以譯為「有生命的活物」或「活著的生命」。
這個詞組也出現在創世記 1:20、1:21、1:24，以及 2:7。
其中：
- נֶפֶשׁ（nefeš）：生命、活物、生命本身。
- חַיָּה（ḥayyāh）：活著的、有生命的。
這裡有一個重要的翻譯提醒：נֶפֶשׁ 不應直接等同於希臘哲學所說、與身體分離的「不朽靈魂」。在這個創造敘事中，它主要指活著的生命或生命個體。
因此，經文不是在討論動物是否具有與人類完全相同的靈魂概念，而是在肯定牠們是真實的生命。
4. יֶרֶק עֵשֶׂב：青草植物
這是本節最重要的食物用語。
יֶרֶק（yereq） 指綠色植物、青綠的植物。
עֵשֶׂב（ʿēśeb）
則是草、植物或青草。
兩個詞放在一起，形成「綠色植物」或「各樣青草」的意思。
這個詞組與創世記 1:29 有關聯：
- 1:29：上帝將種子植物和果樹賜給人類作食物。
- 1:30：上帝將綠色植物賜給動物作食物。
兩節經文形成一個平行結構：人類有食物，動物也有食物；上帝是兩者共同的供應者。
三、最重要的文法問題：1:30 沒有明寫「我賜給」
創世記 1:29 的句子是：הִנֵּה נָתַתִּי לָכֶם ... לְאָכְלָה
「看哪，我已經賜給你們……作食物。」
其中 נָתַתִּי（nātattî） 是「我已經賜給」的意思。
到了 1:30，經文卻沒有再次出現這個動詞，而是直接說：
וּלְכָל־חַיַּת הָאָרֶץ ... אֶת־כָּל־יֶרֶק עֵשֶׂב לְאָכְלָה
「至於地上一切走獸……各樣青草植物作食物。」
因此，這裡存在一個句法問題：我們應該如何理解 1:30 與 1:29 的關係？
第一種解釋：承接 1:29，補出「我賜給」
這是常見的理解。
1:29 上帝說：「我賜給你們人類植物作食物。」
1:30 接著說：「至於動物，我也賜給牠們青草植物作食物。」
也就是說，1:30 省略了動詞，讀者從前一句補出「我賜給」。
這種讀法讓 1:29–30 成為一個完整的食物供應段落：人類和動物都有上帝所預備的食物。
第二種解釋：1:30 是一個省略動詞的獨立句子
另一種文法分析認為，1:30 可以被看作一個獨立句子，只是省略了可以從上下文理解的動詞。
這種分析與第一種解釋在整體意思上並沒有太大差異，但它提醒我們：不能把希伯來文沒有寫出的動詞，當成經文實際出現的字詞。
釋經上的結論： 兩種分析都承認上帝為動物提供植物作食物。文法差異主要在句子如何與前一節連接，而不是動物是否得到食物。
四、創世記 1:29–30：人類與動物都領受上帝的供應
把兩節放在一起看，可以發現一個清楚的結構：
|
對象 |
上帝所賜的食物 |
經文 |
|
人類 |
種子植物、果樹的果實 |
創 1:29 |
|
地上的走獸 |
綠色植物 |
創 1:30 |
|
天空的飛鳥 |
綠色植物 |
創 1:30 |
|
地上爬行的活物 |
綠色植物 |
創 1:30 |
這個段落有兩個重要的神學意義。
第一，上帝不只是人類的供應者，也是動物的供應者。
創世記沒有把動物描寫成只為人類存在的資源。動物有自己的生命，也有上帝所預備的食物。
這一點值得注意，因為 1:28 已經賦予人類治理受造界的使命，但 1:30 又讓讀者看見：動物的生命並不是完全依賴人類才有價值。牠們直接領受創造主的供應。
第二，創造秩序的基礎是上帝的供應，而不是生命彼此的掠奪。
這個觀察可以與 1:31 上帝宣告「甚好」連在一起。創造敘事呈現一個由上帝安排、供應並肯定的世界。
但需要說明：這是對創造敘事整體圖像的神學理解，不等於 1:30 已經完整解釋了自然界所有動物的生態行為。
五、核心爭議：創世記 1:30 是否表示原初世界沒有動物捕食？
這是創世記 1:29–30 最值得深入討論的問題。
1. 學者 Hess：原初素食秩序是創造的理想
Richard S. Hess 在你提供的 The Old Testament: A Historical, Theological, and Critical
Introduction 中，明確指出：
Vegetarianism is clearly the original ideal (1:29–30),
while meat eating comes later and appears as a concession (9:3).
他的意思是：創世記 1:29–30 呈現原初的素食理想，而創世記 9:3 才出現人類可以吃動物的安排。
Hess 也將這個主題與創世記 1–11 章的生態關懷連在一起：人類的治理使命應促進生命的豐盛與價值，而不是破壞受造界。這是 Hess 對創世記整體神學的理解。
2. John Dominic Crossan：創造世界的非暴力圖像
John Dominic Crossan 在 God and Empire: Jesus Against Rome, Then and Now 中，將創世記 1:29–30 理解為人類與動物都不以其他生命作為食物的和平圖像。
他進一步把這種和平圖像與以賽亞書 11:6–9 的未來盼望連結：狼與羊羔同居，獅子吃草，受造界不再彼此傷害。
這是一種具有鮮明倫理與和平神學色彩的詮釋。它的貢獻是指出：聖經的和平盼望不只涉及人類社會，也涉及整個受造界。
但 Crossan 的詮釋屬於較廣泛的正典神學與倫理詮釋，不能直接當成創世記 1:30 唯一可能的原意。
3. 必須保留的問題：經文沒有直接描述所有動物的生態行為
創世記 1:30 說上帝賜給動物植物作食物，並沒有直接說：
- 所有動物在生物學上都不會捕食其他動物。
- 所有動物的消化系統原本都與今日不同。
- 動物死亡在創造之初完全不存在。
因此，若有人進一步主張創造之初完全沒有動物死亡，就已經進入更大的神學與自然史討論，而不只是 1:30 的直接文義。
4. 創世記 9:3 是重要的對照經文
洪水之後，上帝對挪亞說：
כָּל־רֶמֶשׂ אֲשֶׁר הוּא־חַי לָכֶם יִהְיֶה לְאָכְלָה
「凡活著會移動的，都可以作你們的食物。」
這與創世記 1:29–30 的植物食物安排形成明顯對照。
不過，創世記 9:3 究竟是第一次正式允許人類吃肉，還是對既有飲食實踐作出正式規範，學界仍有不同看法。Hess 採取前者的理解，認為肉食是後來的讓步。
我的判斷是： 從創世記 1:29–30 與 9:3 的敘事對照來看，將原初植物食物理解為創造的理想、將洪水後肉食理解為秩序的改變，是相當有力的解釋；但不宜把這個解釋擴大成所有動物生物史細節都已經獲得證明。
六、創世記 1:30 的神學意義
1. 動物不只是人類的財產
創世記 1:28 賦予人類治理權，但 1:30 顯示動物直接領受上帝的供應。
這讓我們看見，人類不是受造界唯一具有意義的生命。動物的存在不只是為了滿足人的經濟、飲食或娛樂需求。
2. 上帝的創造不是建立在暴力之上
創世記 1:29–30 所呈現的食物安排，至少在敘事的理想圖像中，沒有把殺害其他動物作為生命維持的必要條件。
因此，這段經文可以成為基督教和平倫理與生態神學的重要起點。
但我們應當區分：這是從經文所描繪的原初秩序推導出的神學方向，不是要求所有基督徒必須採取同一種飲食方式。
3. 人類應當學習尊重其他生命
創世記 1:30 把動物放在上帝供應的秩序中。這意味著人類治理受造界時，不能只問：
「這個動物對我有什麼用處？」
還需要問：「我如何在上帝所創造的世界中，善待祂所賜的生命？」
這個方向也與詩篇 104 篇相呼應。詩人描述上帝供應野獸、飛鳥，以及各樣受造物的需要；整個世界都依靠上帝的供應而生活。
七、今天教會可以如何實踐？
我認為可以從三個層面思考：
第一，飲食與消費。
基督徒不一定都必須成為素食者，但創世記 1:29–30 可以提醒我們：飲食不只是個人喜好，也涉及生命、土地、動物福利與資源分配。
第二，環境與生態。
當人類的消費與生產方式造成水土污染、棲地破壞與物種消失時，教會應該認真反省：我們是否把上帝所託付的受造界，變成可以無限制消耗的資源？
第三，重新思考人類的特殊地位。
人類按照上帝形像受造，並不代表其他生命沒有價值。相反地，人類越清楚自己的特殊使命，就越應當承擔保護生命的責任。
這不是把人類與動物的身分完全等同，而是承認兩者都是上帝創造與供應的對象。
八、總結
創世記 1:30 的核心信息可以這樣表達：
上帝不只創造生命，也供應生命。地上的走獸、天空的飛鳥，以及各樣爬行的活物，都在創造主的照顧之中。人類不是受造界唯一值得被關注的生命，而是受託在上帝的創造秩序中生活與治理。
從 1:29–30 到 9:3，我們看見聖經敘事呈現了飲食秩序的變化。原初植物食物的安排，可以被理解為一幅生命和平共存的理想圖像。這幅圖像也為以賽亞書 11 章所描繪的和平受造界提供了重要的神學呼應。
參考書目與引用來源
以下優先列出本次實際使用、且能從你提供的資料中確認的來源：
- Richard
S. Hess, The Old Testament: A Historical, Theological, and Critical
Introduction. Baker Academic, 2016，創世記 1–11 相關討論。特別是作者對創世記 1:29–30 原初素食理想、9:3 肉食安排，以及生態倫理的論述。你上傳的版本有收錄這段內容。
- John
Dominic Crossan, God and Empire: Jesus Against Rome, Then and Now.
HarperOne, 2007，頁 54–55。Crossan 將創世記 1:29–30 解讀為人類與動物共同處於非暴力的素食創造秩序。
- Walter
Brueggemann, Genesis, Interpretation: A Bible Commentary for Teaching and
Preaching. John Knox Press, 1982。可作為創世記整體敘事與神學閱讀的補充；本次沒有取得他對 1:30 的直接註釋內容，因此不把特定觀點歸給他。
- 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15,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1. Word Books, 1987。適合進一步查考 1:29–30 的文法與上下文；本次未逐頁核對其相關註釋，故不提供頁碼或直接引文。
- Claus
Westermann, Genesis 1–11: A Commentary. Augsburg Publishing House, 1984。可補充創造敘事、生命秩序與洪水前後的敘事脈絡。
研讀問題： 如果創世記 1:30 描繪上帝供應所有生命，而不是讓生命以彼此掠奪為基本秩序，那麼今天的教會應如何重新理解「人類治理受造界」的使命？這也是從創世記 1:28–30 進入基督教生態神學的一個重要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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